指贴着扳机护圈,目光炯炯地投向他。
天已经黑了,西面林火的光把半边天烧成暗红。
克莱恩走出来,雨顺着他的金发往下淌,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雨幕里异常清晰。
“今晚西进,整建制突围。”
警卫旗队师将不再等任何柏林的命令。
他弯下腰,随手捡起一根树枝,在湿泥地上划出一条轨迹。
那条线从他们此刻所在的韦伦采湖西岸出发,向北偏西,穿过绍莫吉丘陵,再折向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森林地带,那是一段极隐蔽的路线。
“保持队形,坦克别开灯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先扔枪。”
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。
可所有人都无比清楚,西边,是比东边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方向——是可能活到战争结束、活着回家、活着再次见到亲人脸庞的方向。
他们是从东线尸山血海中一路退下来的。听过运输连的老兵讲过,西伯利亚的战俘营没有房子,只有零下几十度的无边荒原,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烂泥地,和一天一碗漂着草渣、几乎照不见人影的稀汤。
天色越来越暗,车灯亮起来时,雨丝被照成亿万根银针,从天上插进泥地里。
整个部队收拢得极快,快得不像一支已经在泥里浸泡了几星期的队伍,士兵们纷纷从散兵坑里爬出来,步兵在前,装甲车断后。指挥官说走,部队就走。
第一辆虎王碾过原木路障,装甲侦察车,载着伤员的卡车,一辆接一辆过去,履带、引擎、雨点砸在铁甲上的声音起伏交错。
他们很可能是整个欧洲战场上,唯一还保持完整阵型组织机动的德军部队。
队伍在公路上拉开了一条灰黑色长龙,乘夜强渡莱塔河。桥面被炸掉一半,工兵用钢梁搭了临时通道,等最后一辆半履带车过去,东边的天际已经泛了青。
沿途,还遇到几支南方集团军的散兵,有的还穿着完整的野战服,有的只剩一条破军裤,打断徒步回德国,他们朝车队跑过来,举起手问能不能带上他们。于是队伍尾部多了几十个国防军。
第二天中午时分,队伍穿过绍莫吉丘陵时,天又开始下雨,苏军在雨雾里看见了那支部队。
一支近卫坦克军的侦察排趴在河堤上,看见远处公路上,一长串黑点正匀速向西移。
排长一言不发将望远镜递给政委,政委调了调焦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这种景象在1945年的四月已经不常见了,到处都在投降,到处都在溃散,但这一支不像在逃跑,队形还在,步坦协同还在,连车速都保持着普鲁士刻板的间距…反倒像在转场。
“德国佬。”侦察兵嘟囔了一句。
政委点点头:“还在走的德国佬。”
最终,他没有下令开火,对方太远,而现带着重武器和弹药,即便是追了德军半个大陆的他们,也不敢轻易冲上去啃这块硬骨头。
夜里,他们在一个废弃采石场里休整,没人点明火,以防找来轰炸机。
伤兵躺在卡车里,军医摸黑换药,人们无声分着最后几块硬面包,副师长拿着望远镜爬上高处,借着月光望东边。
“他们没追过来。”
克莱恩闻言只“嗯”了一声,“让所有人睡两个小时,四个小时后继续走。”
破晓时分,他们进入了上巴伐利亚的丘陵地带。雪已经化了大半,松林间的路泥泞不堪。
和柏林的无线电通讯依旧中断,唯有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德语广播,有地方宣布投降,有地方还在誓死抵抗,再后来,电台里只剩下一张刮花的唱片,反反复复放着《莉莉玛莲》。
不知是哪辆车,先把驾驶室里的收音机开响了,旋律在车队间飘来飘去,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安魂曲。
又走了一天,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,队伍进入美军推进区的边缘地带。
地形开始变,泥土的颜色从黑转黄,道旁出现了几块没有被炸掉的指示牌,上面写着德文“林道”“罗伊特”。
翻过一道缓坡,前方开阔谷地映入眼帘,那边有几顶灰绿色的帐篷,一小面白星旗在风里动,分明是美军的先头哨。
整个师仿佛终于走到了某个界碑前。
克莱恩下令把车队停在一条小溪北岸,步兵排成两列,坦克兵从舱里爬出来,站在自己的车旁。
细密的雨丝落在每一个人的钢盔和肩上,冲刷着泥泞,没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停,却也没人问。
金发男人站在溪边,大衣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,左肩大片深色,分不清是雨、是血、还是油。
他看着自己的兵,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,从最前面十六岁的通讯兵,到最后头发花白的老车长,像要将什么记住,有像在和每个人单独道别。
忽然,他的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,笑意很浅,浅到若不是一直盯着他,几乎要错过。
指挥官不是一个会笑的人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
很多年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