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小酒馆里,喝得半醉的汉斯和约翰聊起来,说他那一刻最想逃跑,因为恍然明白了——
少将要走了。
这个人还是要走。只是不再是一个人疯了一样往柏林冲,他要把部队带到能活下去的地方,再自己走,从西边绕,回柏林,去寻找他的妻子。
“美国人就在前面,”克莱恩的语气不见起伏。
他停了一下,雨从帽檐边滑下来,正好滴在颧骨的新伤上。
“想活下去的人,往西走,营长带队,不要逞强,不要做多余的事。不想投降的,脱了军装往南走,南边七十公里就是瑞士,零星个结伴死不了。”
没人动,所有人都站在雨里,仿佛只要不动,这个命令就不算真正生效。
一个留八字须的老步兵往前迈了半步:“指挥官,您呢。”
克莱恩视线掠过他,投降更北的方向,天边已经有了很薄的一层蓝。“我还有事。”
说完,军帽夹在腋下,他朝那张虎王大步走过去。
“少将!”副师长施泰因在后面喊了一声,“我去和美国人接洽投降,您…务必留在这里!”
克莱恩没有回头。他走到虎王旁边,拍了拍履带挡板,像在问候一位陪伴了自己三年的老战友。
虎王火力更猛,正面装甲厚得足以扛住大部分炮火。而他要走的路,不仅需要速度,更需要扛得住。
他蹲下来,用匕首把糊在诱导轮上的泥一块块剔掉,仔细得像在给即将上阵的战马清理蹄铁。
施泰因和胡伯特就站在身后。“指挥官…我们能不能先留下一支后卫部队,等您…等您从山里出来,再撤?”
克莱恩站起身,重新戴上黑皮手套,蓝眼睛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得很浅,又深不见底。
“天大亮后,美国人会出动侦察机,多留一小时,就多一批人被当作武装敌对单位。”
“您的兵需要您。”胡伯特坚持道。
“我的兵需要活着。”
“夫人她不会希望——”胡伯特的话音蓦然哽住。他想说,夫人她不会希望您一个人去,也许夫人已经不在柏林了,也许她已经…
“我只是要确认她活没活着。”克莱恩这句话说的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两个人闻言再没吭声。从昨天发出那则电报开始到现在,师部移动无线电尝试联络了五次柏林方向,五次都石沉大海,没有哪怕一个频段的回音。
就在这时,汉斯一路跑了过来,胸口剧烈起伏,在指挥官面前立定。
“你留下,”克莱恩甚至没给他敬礼机会。“带他们去美国人那里。”
副官直视着长官的眼睛,下颌扬高了些。“指挥官。”
金发男人拿起装甲板上的军用水壶,仰头喝了一口,转身时,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底,这是汉斯唯一一次,不肯用一声干脆的“是”来回答他的命令。
“你代表我,他们信你,带他们走,”他顿了顿,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个命令。”
汉斯肩膀微微一震,终究没再开口,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指挥官翻上炮塔,舱盖“哐当”合上。
驾驶室里已经不知何时进了三四个人。
二十出头的施密特正把油桶往椅后塞,他下巴上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疤。那是在波兹南,自己跟着运输队半路被弹片掀翻时留下的。
当时,将军夫人在野战医院,花了整整一小时,把他下颌里的碎铁片一块一块全取出来,告诉他,她会缝得很细,尽量不留疤。
她还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拘谨地答:施密特。
当时,夫人笑了,柔声问:“你们德国人是不是都叫施密特。”
后来,施密特被分到师长的车组当驾驶员,填补空缺,他从没多过一句嘴,可只要指挥官说“走”,他永远是第一个把引擎点火的人。今天也是。
炮长克鲁格比他大几岁,正用油布擦着瞄准镜。他从没想过为什么这时候,还要跟着长官往北方去。
可上战场的人,总要信点什么,他信克莱恩,其次信手里这门88炮,最后才信上帝。
今天,他不太确定自己信不信天堂,他只知道,跟着指挥官走,总比留在那片草坡上被交给别人更心安。
克莱恩终究没有赶他们。
虎王发动起来,黑色浓烟从排气管里滚出来,车身猛地一颤,像要把这一路的泥都从骨头里抖下去。
引擎的嗡嗡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。
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缓缓脱离编队,山谷之中,数千名士兵不约而同撑着枪站起来,许多人追了半路又怔怔然停住脚步。
他们静默地目送着那庞然大物压上草坡,往西北,拐上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旧公路,往已被世界宣判死亡的柏林驶去。
车身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一个移动的黑点,再最后,连声音都被风声吞没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敬了此生最后一个军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