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三天,在桑桑偶尔采来的草药和老爷爷那碗没什么油水、却能暖身的鱼汤的调理下,凌烁的高烧终于彻底退了。
虽然身体依旧虚弱,面色苍白,但至少能够正常活动,头脑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白薇的身体底子毕竟好些,加上没有大病,除了依旧怕冷和因为怀孕偶尔反胃,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。
最初的恐慌和无助渐渐被一种焦灼的、想要尽快离开此地的迫切感取代。
这天下午,趁着老爷爷又出海,桑桑在屋外修补渔网,白薇凑了过去。
“桑桑,”她尽量放慢语速,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清晰,“你知道,从这里,怎么去……大一点的地方?有车,有船,有电话的那种……城镇?”
桑桑抬起头,用沾着鱼腥味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,想了想,磕磕绊绊地回答:“镇子……很远。要走很久的山路,然后……坐阿伯的船,过海,再走……才能到。”她比划着,试图描述那漫长而艰辛的路程,“阿伯的船……不是经常去。要等……有东西卖,或者买东西的时候。”
白薇的心沉了沉。
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和遥远。
她当然知道,家里和顾宸发现她和凌烁同时失踪,绝不会无动于衷,肯定会派人寻找。
但这渔村如此偏僻,交通闭塞,通讯全无,搜寻队找到这里,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。
她不能干等着。
“那……最近一次,阿伯什么时候会去镇子?”白薇追问。
桑桑歪着头算了算:“可能……还要等十来天?快过年了,阿伯要去卖鱼,换点年货。”
十来天……白薇抿紧了唇。
太久了。每一天,外界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而且,她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,和凌烁朝夕相对地待上那么久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白薇低声道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
或许,可以等凌烁再好一些,他们自己尝试走山路?
或者,想办法说服老爷爷提前去镇上?哪怕付出些代价……
她转身回到石屋,凌烁正靠坐在炕沿,闭目养神。
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。
“问清楚了?”他问,显然听到了她和桑桑的部分对话。
“嗯。”白薇没什么好脸色给他,“很远,很麻烦。还要等。”
凌烁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比白薇更清楚现状的艰难,也更明白急于求成可能带来的风险。
身体未复原,前路不明,贸然行动只会更糟。但他同样心急如焚。
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?王总那边会不会因为他“失联”而采取更过激的手段?季渊那边……情况怎么样了?
……
两人各怀心事,石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夜晚,海风依旧呼啸,从石墙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透骨的湿冷。
那床破旧的被子薄得像纸,根本抵挡不住寒意。
几天来,因为凌烁病重高烧,像个火炉,白薇虽然心里别扭,但为了取暖,也只得挨着他睡。
凌烁大多时候昏沉,即便醒来,也因为虚弱和那份复杂的承情心理,没有强硬拒绝。
但现在,凌烁病好了。
两人并排躺在狭窄的土炕上,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。
寒冷无孔不入,白薇冻得蜷缩成一团,牙齿轻轻打颤。
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凌烁,他平躺着,呼吸平稳,似乎并不觉得那么冷。
僵持了半晌,白薇终于忍不住,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,用脚踢了踢凌烁的小腿。
凌烁侧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她。
“喂,”白薇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怒气有些发抖,却努力维持着骄横,“你病好了是吧?”
“嗯。”凌烁应道,不明所以。
“那……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?”白薇的语气理直气壮,仿佛在指责他的不是,“前几天你烧得像个火炭,我那是……那是看你可怜,才没把你踹下去!现在你好了,就得负责提供热源!不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觉得“不然”之后的威胁没什么力道,干脆蛮横道,“不然你就滚下去睡地板!反正这炕是我先占的!”
她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话蛮不讲理到了极点,脸上微微发热,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。
凌烁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听出白薇语气里的虚张声势和掩饰不住的寒冷。
他也冷,但尚能忍受。
只是……他看了一眼地上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明明冻得发抖、却还要摆出高高在上姿态的女人。
厌恶吗?当然。
但此刻,在这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,那些仇恨似乎被压缩到了一个角落,让位给了更现实的考量——保暖,保存体力,活下去。
活下去,他才能复仇。

